罗马机场的到达大厅熙熙攘攘,人潮拥挤,我和老伴拖着行李,心中紧张不已,手心满是汗水。十年过去了,女儿梦琪站在人群中向我们挥手,那笑容似曾相识,却在我心中产生了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她告诉我们,女婿马可正在停车场等候,我握紧老伴的手,缓步向电梯走去。当电梯门打开时,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,两条裤管空荡荡地淌下。我脑海中一片空白,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地上,久久未能挪动。梦琪低下头,似乎不敢与我们对视。老伴的手突然在我掌心里紧了一下,指甲深深掐入肉里。那个在视频中总是呈现上半身的忙碌女婿,现在正坐在我面前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,用生涩的中文说:“爸,妈,对不起。”我张口欲言,却发不出一个音。 01
退休的第三年,我把家里的挂钟拆了又装,重复了七八遍。老伴冯淑芬看我无所事事,建议我去公园下棋,我却不以为然。其实挂钟走得好好的,我只是想找点事情忙活。每到周六下午,梦琪的视频电话如约响起。就这样,三点钟,老伴从厨房里洗完手,擦干净跑出来,围裙上还有残留的面粉。我则坐在沙发上,专注于阅读报纸,耳朵侧着,眼神却在同一行字上停留了十分钟。屏幕中的梦琪似乎瘦了些,下巴更加明显,颧骨也高了起来。她言语中提到最近旅行社很忙,旺季刚过,下个月可能会更忙。老伴关心地问她吃得好不好,她回答说很好,问睡得好不好,她又说也不错。至于马可,她说他也很好,正在忙着一个设计项目。我翻了翻报纸,没有再说什么。视频通话结束后,老伴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悄然坐到我身边,静静地看着我。厨房里水开了,发出轻微的响声,她起身去关了火,端来两杯茶,一杯放到我面前,另一杯却捧在自己手中。“你就不能跟闺女说几句?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说什么呢?”我抬起茶杯,“她忙得很,不用我来问。”老伴投来一瞥,却没有再坚持。其实我并不是不想说话。梦琪初到意大利的前两年,我每次视频都热衷于问她钱是否够用,是否适应生活,是否考虑回国。然而,在她与马可结婚、买了房子后,视频中的背景逐渐从学生宿舍转为宽敞的客厅。再后来,她的工作愈发繁忙,视频通话的频率也从每周降低为两周一次,再慢慢变成一个月一次。如此,我渐渐懒得去翘首以待那一通电话了。 楼下的邻居林素云时不时上来串门。她的儿子在省城工作,每到周末便开车回家,带着满满的水果回家,楼下按两声喇叭,让整栋楼的邻居知道他回来了。那天,她再次造访,手中提着一袋橘子,告知这是儿子单位发的,吃不完。老伴给她泡了茶,二人坐在沙发上闲聊。我则在阳台上悉心照料那几盆快要枯死的绿萝。“你家梦琪今年还会回来吗?”林素云的声音清楚地透过阳台的门传来。“她说会忙,回来的情况再看。”老伴答道。“哎,十年了吧?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这意大利那么远,回来真不容易。”我手中剪刀小心剪去一片黄叶。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闺女真有本事,嫁了个外国人,住得宽敞。”林素云笑着说,“比我家那个强多了,一辈子还是窝在省城,没什么出息。”这话我听着似乎在夸奖,又竟有几分讽刺。老伴干笑了几声,却没有进一步接话。林素云离去后,我把阳台收拾干净,走进屋中倒水。老伴坐在沙发上,手握那袋橘子,眼圈泛红。“她什么意思?”我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。“人家就是随口一说。”老伴答道。“随口一说?十年了,邻里都是在背后议论,说梦琪不孝,说我们养了个白眼狼。”老伴将橘子一个个放进果盘中,码得整整齐齐。“你别听那些话。梦琪说过,明年,一定会回来。”这句话我已听了整整三年。夜里,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,起身翻开抽屉。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是她出国前的照片。有一张是在大学门口拍的,扎着马尾,笑得眼睛亮晶晶的。我翻过来,看到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的日期——2007年9月。那时她刚考上大学,我与老伴送她去学校。宿舍在六楼,没电梯,我背着被褥爬上去,满身都是汗水。梦琪在我后面,不停地劝我歇一歇。我却没有停下。放下被褥,又去买暖水瓶、脸盆、饭盒,一样一样准备齐全才肯离开。老伴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哭了,我问她为何流泪。她说只是觉得女儿长大了。我心中设想着,等她毕业,找一份稳定的工作,嫁个本分人,周末带着孩子回来一起吃饭,就像林素云家的儿子那样,我下楼去接她。这样的念头,我从未与人提及过。 乐玩.LEWIN乐玩 第二天早晨,我把存折翻出来,展现在饭桌上。老伴买菜回来,看到存折时愣了一下。“你干嘛?”她问。“咱们去意大利。”她手中的菜篮子差点掉落。“你说什么?”“办签证,订机票,去看看梦琪。”我合上存折,“她不回来,咱们只好去。”老伴站在门口,嘴唇微微颤动,眼圈渐渐泛红。她沉默不语,放下菜篮子,走到电话旁边,拿起话筒又放下。“不跟她打声招呼?”“打了她肯定不让我去。”“那到了该怎么办?”“到了再说。”我站起身,把存折揣进口袋,“作为她父亲,我有权去看她过得怎么样,这是理所当然的。” 02
办理签证的过程比预计的复杂得多。需要提供照片、银行流水、邀请函等材料。梦琪那边我们不敢询问,生怕露出马脚。老伴找了在旅行社工作的远房侄子,委婉问了相关材料。侄子询问要给谁办理,老伴便说是帮朋友问的。那半个月里,准备材料的日子里,老伴像换了个人。她每天早起,第一件事就是翻看手机,关注意大利的天气预报,罗马多少度,米兰冷不冷。她在行李箱里塞了两件毛衣,又感觉不够彻底,便叮嘱我一定要穿得暖和。我能感受到她日渐攀升的兴奋,然而我心中的不安与担忧却也越来越强烈。